首页 >> 读书 >> 副刊
传统的读书就是“慢读书”
2017年05月08日 16:57 来源:文汇报 作者: 字号

内容摘要:《写在历史的边上》是文化学者王学泰的读史小文。

关键词:读书;慢读书;孔子;进士;教习

作者简介:

  《写在历史的边上》

  王学泰著

  东方出版社出版

  《写在历史的边上》是文化学者王学泰的读史小文。王学泰潜心研究历史几十年,以深厚的文化底蕴审视历史现象、历史事件、历史人物,笔下生风,兼有文化的深度和历史的纵深感。全书共四十六篇小文,篇幅短小,涉及风俗、制度、史书等方方面面,可读性强,适合随时随地阅读,获取文史知识、增广见闻并得到精神上的享受。

  现在发达国家提倡“慢生活”包括“慢读书”,其实,中国传统的读书就像古代生活一样,节奏是很慢的,这一点从教育的起始就养成了。

  一

  就说明清两代,小孩初进私塾,拜完孔圣人和老师,第一件事就是拿着第一册课本如《百家姓》请老师“号书”(标明下次号书之前应背诵的段落,如从“赵钱孙李”背到“金魏陶姜”三十二字)。从入学始就得背书,学过的经典更要背下来,这还不“慢”吗?那时的“读书”不是默默地看,而要大声读出来。明代太监刘若愚在《明宫史》记载当时小太监入学读书(明代太监必须读书,清代则仅许其识字)情景:

  每生一名,亦各具白蜡、手帕、龙挂香,以为束脩。至书堂之日,每给《内令》一册,《百家姓》《千字文》《孝经》《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千家诗》《神童诗》之类,次第给之。又每生给刷印仿影一大张,其背书、号书、判仿,然判仿止标日子,号书不点句也。

  这种学习方式从教“几个小小蒙童”的私塾,到最高学府庶常馆都是如此。庶常馆是士人通过最高考试中了进士后,择进士中的杰出者为“庶吉士”(类似今日博士生)再读三年。清末进士恽毓鼎在《澄斋日记》中记录他在庶常馆入学的情景:

  两教习(老师)升公案上任,起行交拜礼,相向三揖。庶常(众进士)等行一跪四叩礼,后二叩,赞礼者唱免,礼毕各退。顺甲第(按进士考试的名次)进号书。十人一班,各执《大学》一本或《书经》进至教习前,教习以朱笔标“六月初四日”五字于简端,乃退,以次号书毕,教习行,庶常皆恭送于二门外,各乘车而返。

  那些至少二三十岁的饱学之士,像小学生一样抱着小学课本,请“教习”(年龄未必长于学生)号上背诵的段落。这既体现尊师,又表示对经典的尊重。

  那时读书叫“点”书。甚至在今人《顾颉刚日记》中还常见“点”某书“一过”,即读某书一遍。过去在坊肆中买的线装书大多没标点,确要随读随点,这还不是慢读吗?

  那时的知识人必须背诵儒家经典如四书五经,将之融化在血液中;对非经典书籍,读时也很认真、仔细,因而基础知识都很牢靠。读王念孙(清乾嘉时学者)的《读书杂志》、闻一多的《古典新义》,可见作者考证某个字、词时,几乎穷尽古籍中相关的所有资料,且顺手拈来,十分随意,仿佛现今的数据库检索。这都是“慢读”功夫的显现。

  传统的读书习惯中还包括抄书。李商隐年少丧父,十六岁到洛阳“赁书”(为人抄书)贴补家用。过去书籍难得,爱书人、读书人借抄书籍很普遍。顾炎武说他从十一岁开始抄读《资治通鉴》,经三年熟读和抄写,他有了三本九百万字的《资治通鉴》,即原本、抄本和心中熟读的那本。《鲁迅日记》《顾颉刚日记》中也有抄书的记载,顾先生直到七八十岁时在报刊上看到有用的文章还会抄下来。

  二

  传统的“慢读书”缘于对读书目的的认知。古人认为,读书关系着人格的养成,做什么样的人,人生道路该怎样走,都应在读书中获到解决。荀子《劝学篇》说:

  学恶乎始?恶乎终?曰:其数则始乎诵经,终乎读礼;其义则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真积力久则入,学至乎没而后止也。故学数有终,若其义则不可须臾舍也。为之,人也;舍之,禽兽也。

  儒家认为人人都可通过修养达到像尧舜一样的人格,荀子认为要达到圣人的境界,就要终身读书学习,这是成为尧舜的必由之路。因此读书不能仅“出乎口,入乎耳”,更要在“口”“心”之间反复往来:

  君子之学也,入乎耳,着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蠕而动,一可以为法则。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

  今人流沙河谈读书体会时说:

  《庄子》《孟子》《荀子》,曾国藩的文章,桐城派的文章,全部要背诵。古文的第一要义就是背。哪怕你完全不懂,背上了也会终生受益。你会用一辈子来消化它,一辈子慢慢懂得它。背古文,能让一个人的内在气质发生质的改变,包括人格上的改变。

  “人格上的改变”就是指读书可“移性”,提高人的品德气质:形成文化性的人格。背上这些古文,就有了祖先的灵魂居住在你的头脑里,观察事物时,祖先的灵魂会指导你。真假、美丑、善恶,都有了文化上的取舍。这是最成功的国文教育,真正塑造人的灵魂。

  我年轻时也背过古文诗词。我曾对孩子说,一定要背书,有些书你记在心里,才跟你的人格融为一体,对你产生影响。人的性格是很难改变的,唯有读书可能改变,因为你脑子里坐着一个时刻指导你的人。设想,如果你脑子里有位司马迁或杜甫坐在那里,对你的行为思想会不会有些约束?

  三

  我虽是学文学的,但对历史更感兴趣。老辈学者告诉我,喜欢文史要从其源头开始,具体说就是先秦两汉。熟悉这个阶段的作品,才能理解其后的各类作品。我读这个阶段作品时,反复读、慢读、细读,最好是背熟。

  初中起,我开始背书,最初是唐诗宋词,上高中就有意识地熟读和背诵先秦两汉作品,如《论语》《诗经》《左传》《战国策》《孟子》《庄子》《古文观止》上册等;背诵艰深难懂的,如《诗经》中的“大雅”“小雅”与“风诗”中《七月》《东山》,楚辞中的《离骚》《九歌》《大招》《招魂》,《庄子》中的《齐物论》《人间世》等。上下学途中约需半小时,我衣兜里揣着马茂元的《楚辞选》,或朱熹的《诗集传》,在车上背。后来还背过司马迁的《报任安书》、陆机的《文赋》和《文心雕龙》中一些篇章。其实,当时半懂不懂,对作品的意义更是茫然,但使我终身受益。我读大学时,文选课和中国文学史没怎么用力,而这些课文对许多同学来说是难点。后来我从事文学史、文化史的研究,因为材料熟,很容易激发联想。

  前几年写《〈论语〉在中国文化史地位演变》,再读《论语》就有一些新发现。例如《论语》编辑似很随意,然而开篇两句话“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细一思考,觉得反映了当时两个重大的社会动向。一、本来是“学在官府”,能入校学习的大多是贵族;到了孔子时代则可以说“学入民间”,平民子弟本来没有学习机会,更不用说“学”而后再“习”了,这里孔子谆谆告诫弟子努力学习,说明读书学习已为广大平民所知,有志于学习的平民子弟也有可能踏入校门,通过读书学习来改变自己的人生轨道。二、西周本是垂直统治专权社会,社会等级是周天子、诸侯、大夫、士、平民、奴隶,流动性很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位置,一般只与上下有关,人们之间没有横向往来,所以“大夫无境外之交”,人们基本上也没有朋友关系(几十年前有学者把“朋友”解释成有血缘联系的宗亲)。现在人们有了横向关系,有朋友从远方来,这说明,原来的垂直控制正在解体,周礼所规定的社会秩序也在一天天崩溃。

  四

  宋代大儒陆九渊说:“读书切戒在慌忙,涵咏工夫兴味长。”

  优秀的文史作品带有鲜明的感情色彩。《左传》名篇《郑伯克段于鄢》,很多分析都在强调“郑伯”为人阴险,忽略了其中有人情味的一面。最后一段:“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洩洩!’遂为母子如初。”郑伯是长子,老妈爱少子,处处偏疼小儿子共叔段,导致了共叔段坐大闹事,给国家带来麻烦,此时说出了与老母一刀两断的绝情之语。可是毕竟母子情亲,事情过去之后,心上留下拂拭不去的阴影。此时颍考叔介入了,郑伯一句“尔有母遗,繄我独无”?他的内心活动曝露在读者面前。

  原始的儒家思想更多是感情哲学。我们读儒家经典时时感受到感情的冲击。孔子讲到“礼”“乐”时就说“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乎乐乎,钟鼓云乎哉?”“礼”“乐”不在于“玉帛”“钟鼓”这些物质形式,那么在于什么呢?孔子认为在于仁心俱足,在于敬畏和真诚,根本上来说还是在于感情的真挚。他谈到“仁”时也不热衷于外在的规范(只对颜回这样类似自己的、感情到位的弟子才讲一点规范——“克己复礼”),而强调感情的到位。所谓“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这飘然而至的“仁”到底是什么?孔子最直截了当的回答就是“爱人”,因此可以说“仁”的内涵就是“爱”,就是对他人倾注更多的关切。这不是感情又是什么?可以说它是孔子哲学的核心。孔子其他一些关于“仁”的论述(确切点应该叫“述说”,因为其中没有什么“论”),都是在述说如何培养、引发和规范“爱人”这种情感使之合乎中庸之道。因此体会儒家思想不在于说教,而在于“涵咏”。最能弘扬儒家思想、把儒家意识注射到人体内的是诗人,而不是语言无味、贩卖“高头讲章”的腐儒。

  在诗人中,最有原始儒家精神的是杜甫,他内心之中激荡着悲天悯人的人道主义精神。这种精神深入其骨髓,融化到其血液。它使得杜甫对孔孟所倡导的忧患意识、仁爱精神、恻隐之心、忠恕之道有深刻的理解,并用感情强烈的诗篇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打动与感染读者。特别是作为儒家思想核心的“忠”“爱”精神,这几乎成为杜甫一生坚持不辍的创作主题,而且在这方面甚至超越了孔孟。

  杜诗更需要反复吟咏才能深入领会忠爱精神和超越意识。读《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历来讲其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其实感动人的从“杜陵有布衣”开始到“放歌颇愁绝”这三十二句,杜甫在这段反复陈述出仕与归隐的矛盾,是儒家的忠爱精神启发了他对社会的责任心,非反复吟咏不能领会到诗人的苦心,从中获得一份感动。

  五

  在当今信息、知识爆炸的时代讲“慢读”真有些奢侈,然而还要提倡“慢读”。

  近读《中断时代:碎片化造成现代人智商下降》,讲手机、电话、邮件造成了时间的中断,使得人们很少有整块时间思考问题。其实,人们热衷于从电脑的搜索和手机的微信中获取知识,其所得到的也是极其肤浅的信息,真正对我们有益的还是沉下心来去阅读能为人生和你从事的工作有用的基础知识。探求真理式的阅读,那更要慢,在慢中才能有深入的举一反三的思考。该文还说“文字表达则需要读者在头脑中将文字转换成画面,需要读者调动自己的记忆、情感去破解文字的密码,它需要耐心品味,在阅读的过程中甚至要停下来想一想才能品出滋味,而不是一味地‘快’”。这些意见值得我们思考。

分享到: 0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吴屹桉)
W020180116412817190956.jpg
用户昵称:  (您填写的昵称将出现在评论列表中)  匿名
 验证码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
最新发表的评论0条,总共0 查看全部评论

回到频道首页
QQ图片20180105134100.jpg
jrtt.jpg
wxgzh.jpg
777.jpg
内文页广告3(手机版).jpg
中国社会科学院概况|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简介|关于我们|法律顾问|广告服务|网站声明|联系我们